【散文】易行逆旅,难寻旧人

发布日期:2022-06-17   信息来源:第二分局   作者:孟令婉  字号:[ ]

印象里,与父亲屈指可数的几次同行,大多为儿时的渺远旧忆。

在依稀中溯及往日,回到那个夜雨初歇的早晨,四月的黑龙江,阴晦的天际将明未明磨蹭着不肯放晴,正如父亲那张亘古不变的冷脸。

十岁的我深一脚浅一脚跟在父亲身后,循着他的足印顺着泥泞的羊肠道去早市赶集。积水混着泥浆不时渗进鞋里,让我通体一阵寒噤,粘在鞋底的厚重淤泥,带累着灌铅般的小腿举步维艰。自己几次想打退堂鼓奔回家中到灶间炉子边烤火,但眼前父亲略显佝偻的背脊和后跟开胶布满泥浆的雨靴让我把到嘴边的牢骚默默咽了下去。父亲径自在前面走着,纵使天气恶劣亦未有丝毫牵我同行的意思,却不时停下脚步等我一会儿。

曙色熹微的泥路上再无旁人,他除了偶尔遇到较深的水坑提醒我当心之外别无它话。穿过木材厂踏上石子路,身边载满蔬果的拉货三轮车与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冲散了我未褪的睡意,亦预示着父女俩相默无言的行程暂告一段落——早市到了。

琳琅满目的货摊一家挨着一家,铺陈在村口通往街里的石路上,天未亮便陆续开张,日上竿头时方才收摊。寒来暑往,这条年久失修的路经年累月也变成了“早市一条街”。

沾了满身面粉的大叔一边十指如飞地把团好的豆馅裹进面皮里,一边腾出空当麻利地用漏勺从翻滚的油锅中捞出外酥里糯的油炸糕;矮小精瘦的大哥站着凳子从摞得老高的笼屉中取下最顶上的那层枣糕,一掀盖,四散的麦香立即招徕了一群饥肠辘辘的食客;一旁卖早餐的大姐不甘示弱,将掺和着鸡蛋的面糊均匀摊在冒着油烟的饼铛上,透亮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传来:“鸡蛋饼喽,新出锅热乎的……”

“大碴粥,黄米饭,咸鸭蛋……”

“红富士五块钱三斤,先尝后买嘞!”

“头茬韭菜,嘎嘎嫩嗷!”

“新烀黏苞米,三块钱一个五块钱俩……”

我紧随父亲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早市中段的一处批发点,见他熟络地与店主打了招呼便走进店内,将摞好的几筐橘子开盖大致看了下货,思忖片刻在蓝大褂上擦了手,走出来与睡眼惺忪的店主赔笑道:“老哥,最底下那筐给咱换一下吧。”

“咋啦?这都给你提前留好的。”那人有些不耐烦。

“是……可那箱实在烂的太多。”

“啊……那给你抹去几块钱,你回去和其他箱掺和一下,照样卖嘛。”

“咱们做小本生意都是挣的回头客的钱,我这也不能图这点便宜把糟践东西卖给别人,让人家戳咱们脊梁骨啊……”

那是记忆里平日缄默谦和的父亲对外罕见的寸步不让,他这一生对挣“良心钱”始终固守着自己的底线。那人自知理亏,并未多言便将多余的钱退给父亲,与他一同将地上的几筐货物搬到门外闲置的三轮车上。

“一会儿回来把车还你嗷,”父亲从兜里摸出火柴,给那人点上烟,随即跨上拉货车,招呼着我:“上车。”

我坐在三轮车后的木板上,随父亲将水果拉回街口水果店,他独自卸货完毕,又将车送归原主,方才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一如既往地朝我挥了挥手:“走,去早市看看想吃啥。”

他每到这时才会放缓脚步,任由我在前面蹦跶着,在各个小吃摊前“观摩巡视”,最终落脚在一辆卖凉糕的推车旁。

点缀着黑芝麻的花生馅糯米糍、裹着黄豆粉和砂糖的豆面卷、沾满椰蓉的豆沙馅切糕……这是父亲每逢赶集回家带给我的小吃中的“常客”,但这次,旁边另摆出的两排从未见过的青绿色糕团俨然更为惹眼。鬓发斑白的老伯戴着围裙坐在推车前,不急不缓地擀着一个个青色的糯米皮剂子,用颤巍巍的手舀上满满一瓷勺蜜红豆再细细捏好收口,圆润饱满的糕团在铺满熟粉的面案上散发着莹绿光泽。不知自己在那里垂涎多久,竟未注意父亲已经站到了老伯面前。

“叔,这个绿的咋卖的?”父亲俯下身,帮老人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

“绿的贵点。”老人核桃似的面容上露出了老顾客回购的欣慰。“这是青团,今天清明吃的。”

“咱们这边以前也没见过这玩意哈。”

“嗯呢,这是南方那边传来的,用艾草汁揉的面。青团青团,意思是清明、团圆。”老人对我笑了笑,抬眼问父亲:“来几个?”

“两个,给孩子尝尝。”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青团,软糯的外皮混合着米香与艾香,艾汁的微苦与蜜豆的甘甜在嘴里碰撞交融,似村路两旁的晨露般清新。

“好吃你就自己吃,我不得意这小孩吃的东西。”回家途中,父亲挡开我送到他嘴边的青团,只管大步走在前面。

“你都没吃过,咋能说不爱吃呢?”我那时还摸不着头脑。

“嗯……我留着肚子一会儿回去吃饭,”父亲搪塞道,“没听那大爷说嘛,青团吃的是团圆,分着吃就团不圆了,赶紧吃,别磨叽……”

“清明节咋不带我去扫墓呀,”我鼓着腮帮子问,“你每次都是自己提前晚上去给我奶奶上坟。”

“那里地方太偏,不好走,白天太忙,晚上去折腾一来回得大半宿。你一个小孩子,心意到了就行,不用去……”

“那赶集这条路也难走,为啥总让我跟着呀。”

“你明年上初中,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只要出村必须得经过这条道。”父亲沉默半晌,“有胳膊有腿,还能因为路难走就不迈步子了么……”

素来惜字如金的父亲欲言又止,年幼的我只觉得他话不中听,未待他说完便赌气地快行几步越过他,头也不回地拔腿往前路奔去。彼时只是想用稚拙的方式向他证明,自己“离了拐棍”照样能跑得更远。而后年少倔强的步子跨出家门、走出老村,又迈向市镇、踏出省外,攀过险峰顶、跌过山谷底,也趟过荆棘路、闯过鬼门关……经年在外多少次几近幻灭之际,眼前总会浮现泥泞的羊肠道上踽踽独行的蹒跚背影,于是便揉碎了血泪往肚子里咽,在未知的征程中,按下心绪一往无前。

后来我曾试着探寻他那次未完的后半句话,但提及往事他似是疲于回溯,借口说自己记性差早已忘了。但父亲仍会在那些年清明时节让母亲打电话提醒身在异乡的我别忘了吃青团。

逆旅难行,只要一息尚存,像你小时候那样背着你走都可以。可我势必要提前退场,而你的行程还长,有些路你早晚还得自己闯。

离家入职第一年,芒种方过,东方露出鱼肚白时,易县村口集市上已人潮涌动。自少时远赴高校就读后,历隔多年再于清晨赶集已是时移世易,而我却仍抱有在异乡早市搜寻旧时影像的妄念。行经各式货摊,终于站定在一处糕点铺子外,从一脸憨笑的大姐手中接过两个青团。

坐在路边的小石凳上,吃着“团不圆”的糕团,竟索然无味,不禁怅然若失。起身正欲返回项目部,却见几位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的施工队大哥遥遥挥舞手臂,招呼我一同上山。

我应了一声,向他们,也向那条绵亘至山顶的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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